第140章 荒芜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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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如柏见她神情恍惚、步履虚浮，立刻上前扶住了她：“陈太太！你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佟有草仿佛魂魄离体，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，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攥着那份报纸，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簌簌发抖，她抬起头，目光空洞地越过周如柏，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：“如果……如果被日本人俘虏了……会……会怎么样？”

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周如柏心头一紧，他小心地从她颤抖的手中抽出报纸……

虽然看不懂大部分日文，但版面上几个刺眼的汉字——“共産党”、“捕虜”，灼痛了他的眼睛！

结合照片和零星的汉字，连蒙带猜也能看明白，这是一篇关于日军俘虏共产党军官的报道！
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照片上，照片里的人满脸血污与泥垢，形容枯槁，但依然能看出他眉宇间英挺的轮廓……

周如柏看向佟有草，声音艰涩：“陈太太……这……这就是你一首在找的人？他是？……”

话到嘴边，想到她“寡妇”的身份，又顿住了……

佟有草缓慢地点了一下头，一行眼泪滑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，她闭上眼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这是我……是我……第二任丈夫……杨允棠……原江独立团的……政委……”

周如柏顿在原地，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，他搜肠刮肚，却找不到一丝能抚慰这深渊的词句……

她盯着他：“会怎么样？他们会把他怎么样？”

周如柏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，他想编造一个不那么残酷的谎言，哪怕只是片刻的安慰也好，可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，仿佛能轻易看破他所有的企图……

他败下阵来，垂下眼睑，声音低哑：“会……劝降……如果……如果劝降无果……就……就处决……”

她久久怔在原地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……

投降？绝无可能！她对他的了解，如今像一把钝刀，在她心上来回拉扯，带来绵长而尖锐的剧痛……

她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不够了解他，那样，至少还能存一丝他或许会妥协、或许能活下来的侥幸……

她甚至疯狂地祈愿，祈愿他能突然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人，一个卑颜奴膝的懦夫，一个苟且偷生的汉奸！只要……只要他还能活着！

沈墨死的时候，她心中满是对英雄的敬仰，对无畏牺牲的欣赏……

如今换成了杨允棠，那份敬仰和欣赏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一个妻子最卑微、最自私的念想，只想要他活着……

……

沃特院长匆匆赶来，看到她手里的报纸，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：“噢，上帝……”

她带着最后一丝希翼抓住了沃特院长：“院长，他是你在中国最好的朋友，你一定能打听到他的下落……”

沃特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陈太太，抱歉，我拿到这份报纸的时候，他己经被押送到了满洲国……很抱歉……现在都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活着……”

她眼中最后的那缕光芒，彻底熄灭了……

她怔怔地从周如柏手中拿回了那份报纸，冲沃特院长微微点头，甚至轻声道了一声谢，然后走出了医院……

……

天空万里无云——这也是日本人选择今天空袭的原因……

暖烘烘的阳光倾泻而下，却怎么都暖不热她冰冷的身体……

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、旋转、崩塌，周围喧闹的人声车马声都消失了，她被隔绝在厚厚的冰墙之外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，只有他的身影无比清晰、鲜活……

他总是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春雨，不显山不露水地滋润着旁人……

她记得，第一次对着她这个卑微的丫头使用听诊器，他细心地小心翼翼地，不去触碰她彼时过于敏感的肌肤……

她生产那天，在剧痛的混沌中，依稀听见他抱着刚出生的添添，在她耳旁忘情而温柔地呢喃……她一首以为是梦，很久以后才知道，不是梦……

可最后，所有温暖的回忆都被那张报纸上血污模糊的脸无情吞噬！那深陷的眼窝，枯槁的面容，昭示着他遭受的非人折磨……

那是他孩子的父亲，是他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的，也是他为孩子取的名字，不是生理上的父亲，却有着和孩子生父陈沧海一样坚不可摧的血脉……

从今往后，她的世界，只剩下无边无际、冰冷彻骨的荒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