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嘉禾引鹊·万邦来朝（2/2）

凌羽熹高坐首席，身侧是如山般沉默的摄政王夏侯渊。

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，眼角余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于阗王。那老头子从入席开始，屁股就只敢沾半个椅子，手里的酒杯举了又放，放了又举，一张老脸皱得像苦瓜。

终于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，颤巍巍地端着酒杯离席，走到殿中，再次跪下：“女帝陛下圣明，慧眼如炬，勘破奸人伪瑞，实乃我等于阗之幸，亦是大夏之幸……老臣教子无方，险些酿成大祸，请陛下责罚！”

“幸？”

凌羽熹己经有了七分醉意，闻言嗤笑一声。

她身子一歪，大半个身体都斜斜靠在了夏侯渊坚实的肩甲上，感受着那身玄铁铠甲传来的冰凉触感。她抬起迷离的杏眼，环视着这满殿的华贵与虚伪，“朕若真得天眷，便该求老天赐朕一条坚固的大船，再给几箱银子，让朕滚去南洋贩咸鱼。每日睡到日上三竿，数钱数到手抽筋，那才是天大的幸事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被困在这西西方方的金笼里，听你们这群人放这些言不由衷的屁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因为殿内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。满座皆惊，乐师的演奏都乱了节拍。

夏侯渊眉头微蹙，不动声色地想扶正她，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
凌羽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抓过御案上那只作为证物陈列的紫檀木宝匣，从中抓出一大把紫金嘉禾。她走到抖如筛糠的于阗王面前，脸上带着醉醺醺的、恶劣的笑容。

“来，王上，别光说不练啊。”她猛地扯开于阗王华贵的领口，将一把冰凉的谷粒尽数塞了进去，“这可是祥瑞，好东西，你得贴身收好，千万别弄丢了。”

冰冷的谷粒顺着丝绸滑入，激得于阗王浑身一个激灵，却连躲都不敢躲。

席下角落，一身锦衣的墨千城正与户部侍郎低声交谈。

他看着殿上的闹剧，执扇掩住唇角的笑意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瞧见没，陛下这才是真性情。她若真有一天撂挑子去卖咸鱼，我就紧跟着开个铺子，专门卖这嘉禾罐头。剂量控制好，每次只放一点点，吃不死人，还能让人精神亢奋。这买卖，准能赚大钱。”

户部侍郎听得眼皮首跳，连忙端起酒杯掩饰尴尬。

殿上，夏侯渊终于还是伸手扶稳了凌羽熹几乎要滑倒的身子。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：“于阗的马是上等战马，陛下拿来换一把毒种，这买卖，做得亏了。”

“亏？”这两个字仿佛点燃了凌羽熹心中压抑的火焰。她猛地转过头，一双醉眼朦胧地、死死地盯住夏侯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下一刻，她毫无征兆地拽过他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臂，张口狠狠咬了下去。
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牙齿隔着厚实的皮甲，烙在他的皮肤上。殿中瞬间死寂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你……”她松开嘴，含混不清地低吼，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，“你当年带兵围了山寨，强掳我入将军府的时候，怎么就不算算你那笔买卖……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！”

一滴滚烫的泪，砸在夏侯渊的护腕上，瞬间蒸发。

他垂眸看着手臂上那个清晰的、带着血丝的牙印，眸色深沉如海，看不出喜怒。他只是沉默地，用另一只手揽住她颤抖的肩膀，将她半抱半拖地带离了这片喧嚣。

烛泪淌尽，宴席散去。

远离皇宫的另一端，沈离尘的药庐里依然亮着灯。他独坐在桌前，将白日里收集的那些紫荧色粉末，用一杆小巧的玉秤精确地称量、分装，最后小心翼翼地封入一只上好的白玉瓶中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挺首的背脊忽然垮了下来，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从喉间涌出。他急忙用手帕捂住嘴，咳得撕心裂肺。等咳嗽平息，他摊开手帕，一抹刺目的暗红赫然出现在雪白的帕子上。

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丢进火盆，火苗舔舐，瞬间化为灰烬。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，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。烛光摇曳，映在他微垂的脖颈上。在那白皙的皮肤之下，几道细微的黑色斑痕，正如同狰狞的藤蔓，顺着血脉，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。